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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何突然改版……(不習慣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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寵溺 03

  那是一座森林。
 
  林木環繞,蓊鬱蒼翠,濃濃白霧帶著水氣在四周漂浮,蘇砌恆漫步其中,赫然發現自己已然不是人形,而是成了一隻……兔子。
 
  腳掌踏入泥地,帶來黏濕水濘,有著模糊的草木土味,經歷奇異,他撒腳奔馳,好像本能忽然間告訴他危機逼近,他想趕緊找個洞窟躲進去,可倏然一道黑影掠過,一頭猛獅赫然出現眼前,遏止「牠」的腳步。
 
  牠全身哆嗦,在此威壓下,感受自己命不久矣,眼前獅目圓睜,張嘴一口獠牙全現,吐息間帶著肉食動物濃濃的腐臭氣味。
 
  兔子想,牠要死了,可窩裡還有崽子呢。
 
  這是自然法則,無人可違逆:獅子搏兔,兔子吃草,最終牠們都會依隨食物鏈,老去死亡,化作塵土,培育下一代生存連綿,生生不息。
 
  兔子等待命運降臨,可最終獅子僅是踏步而來,在牠纖白軟毛上嗅聞一番,舔了牠背脊一口,就此離去。
 
  那舌頭上倒刺刷過白毛的觸感,意外沒有不適,兔子圓圓睜目,奇異地用人聲喊了一句:「等一下!」可獅子沒有停步。
 
 
 
  鈴……鈴……鈴……
 
  差不多同時,蘇砌恆聽見鬧鈴大作,他睜眼,四周是牆壁,西雅圖的陽光自窗口拂入,絲毫不見夢裡森林景致,他扶額,頓然有種莊周夢蝶之感。
 
  直到門外出現喊聲:「舅舅!舅舅!起床囉!太陽曬屁股了~」
 
  「好,等等。」蘇砌恆回了一聲,附近有公園,景致良好,儘管離市區有段距離,交通不便,但房東夫婦十分親切,合租融洽。
 
  他很慶幸,自己能找到這樣一間share house和同居人。
 
  蘇砌恆盥洗完走出房間,一名男子背著小熙,陡然自他背後黏貼上來,蘇砌恆習慣成自然,聽見他用英文喊:「蘇,我餓了!」
 
  小熙跟著用英文喊:「舅舅我餓了!」
 
  「等我一會,要吃什麼?」蘇砌恆好脾氣,任由對方推搡自己到廚房,小熙十歲了,雖仍嬌小但有重量,可男人……不,少年不以為重,依舊任其撒嬌。
 
  「干貝粥!」少年儘管是美國人,卻意外喜歡米食,大概跟收養他的兩位華人雙親有關。
 
  「小熙呢?」
 
  「我跟威爾斯哥哥一樣!」
 
  蘇砌恆捏捏孩子鼻子,他曉得小熙對黏糊糊的東西沒興趣,純粹不想讓他多操勞,另一方面,他很重視威爾斯的喜好。
 
  快四年了,當初他帶著孩子申請留學,起先讀的是語言學校,約莫一年,之後轉考學院,延長居留期限。房東夫妻年紀大了,膝下無子,最終決定收養,他們的養子威爾斯是標準美國人,蘇砌恆初見他時他才十四歲,金髮碧眸,眼珠色澤在藍綠之間,十分美麗。
 
  蘇小熙甚至驚呆言:「哥哥你是天使嗎?」
 
  也不知怎地戳對點了,倆孩子感情一下子好起來,可惜歲月不饒人,威爾斯十八歲,老美的成長基因實在恐怖,從前是金髮碧眸小天使,現今……身高抽長,肌肉堅實,簡單來講就是零到一號的轉變,有回蘇砌恆目睹他與小熙戲水,被調皮抽了褲子,裡頭那玩意兒……飛龍在天,大鵬展翅,體積質量遠超於他,世界為何如此不公平!Who can tell me why?
 
  他煮好粥,又弄了起司肉丸,搭配沙拉跟水煮蛋。
 
  小熙什麼都做得好,獨獨不會剝蛋,總是弄得一桌子碎蛋殼,可這問題自從威爾斯出現,就獲得了解決。
 
  威爾斯會幫小熙剝,無論蘇砌恆阻止幾次,讓孩子自己學習亦無用,而一向獨立的小熙,奇異地十分依賴他。
 
  只能說是緣分了。
 
  除此之外,威爾斯會陪小熙玩,教小熙英文及作業……房東一家對他們甥舅充滿照顧,於是當夫妻倆意欲出國走走,環繞世界為期半年,蘇砌恆當仁不讓攬下顧家之責,作為回報。
 
  他生活精省,儘管先前賺了不少錢,他亦不敢動用太多,加上姊姊的保險金,日子堪堪過得去。
 
  他曾追問陸律師違約金事宜,對方道:「唐湘昔怕你短了孩子吃喝,說等小孩大了再談。」
 
  等孩子多大?十歲?十五歲?二十歲?這違約金就像懸在頭頂上的劍,不知何時斬下。蘇砌恆惴慄難安,卻又無法否認眼前最重要的便是小熙的生活,食衣住行全部錢錢錢,他只能儉省自己。
 
  為未來的償還之路做打算,他才會給自己申請專業學院,學習編寫程式,跟從前一般,跨國接一些台灣的案子,勉強平衡收支。
 
  果然,這才是屬於他的人生。
 
  一家三口吃完飯,威爾斯會開車,便載小熙去學校。
 
  蘇砌恆課晚一些,留在家做家務,他已養成做事時哼歌的慣性,有時候他會忍不住懷念那趟奇幻之旅,更懷念崔賀忱等人,當然……也會想到某人,而回憶泰半都是好的。
 
  他表裡不一的溫柔、他的寵,以及兩人的曾經繾綣。至今他依然沒扔棄掉內心那些雜物,更沒去觸碰收拾,四年時間,其實沒什麼恨,因為離開了,不打算回去,所以很平靜。
 
  還好,他並沒活在怨憤裡。
 
  弄好一切,蘇砌恆拎包出門,西雅圖偏北,入秋跟台灣寒流時候沒兩樣,他套上厚外套及圍巾,遮眼口鼻,然而毫無預兆的,他一鎖門轉身,便驚見男人一身寂影,周圍聲音瞬間消失,唐湘昔就這麼在秋風底下,傲然而立,好像他理所當然該出現在這兒。
 
  蘇砌恆一陣膽顫,四年了,男人瘦了些,臉上顯露滄桑,他一身羊毛大衣長至膝蓋,看著他的眼睛很深,深得像個沼澤,拖人沉墮。從前他在這種時候給人感覺都很暴戾,此刻卻很寂靜,甚至帶上了幾分疲累。
 
  好像他們之間,千山萬水,千里迢迢。
 
  沒人說話,一切彷彿靜止,直到遠遠一聲喇叭響,把蘇砌恆震回現實,他不知道迎接他的會是什麼,最初以為男人不會找他,畢竟找到了就是一連串麻煩,他已清楚孩子生父,絕不會配合唐湘昔心思演出。
 
  後來覺察有人監視,恐懼了陣子,可對方沒動作,他猜僅是為了關切孩子過得如何,索性放任不管。
 
  直到男人出現,他才後知後覺自己天真──唐家,終歸沒要放過他。
 
  可提早覺察又如何?世界說大不大,除非他違法弄假身分,否則結果一樣的。
 
  「你……」蘇砌恆掀唇,不料男人走了過來,背後是門,他剛剛鎖牢,蘇砌恆告訴自己有底氣些,了不起打官司……偏偏太過錯愕,導致思維渙散,收不了神。
 
  唐湘昔停在他三步遠之處,青年嗅聞到他身上濃烈菸味,男人一襲黑色大衣,裝束恍若死神,只缺了把鐮刀。唐湘昔抬手,蘇砌恆以為他會給自己一巴掌,下意識閃躲,然而遲遲沒有等來預想中痛楚。
 
  他只是,只是在他臉頰上輕輕觸摸了一下,然後轉身,無言而去。
 
     ※
 
  唐九事件發生以後,唐湘芝曾一度與唐湘昔長談,他發現那些照片,問弟弟「你是不是愛著那人?」時,唐湘昔卻說了聲「不」。
 
  唐湘昔脾氣頑固,沒人擰得過,尤其唐九之事,他死活不認錯,唐湘罭裁決之下終究拿出家法棍來:那棍由實木雕成,最上頭刻了一頭龍,眼珠是黑耀石,傳了五代,龍麟多處已遭磨平。
 
  就為這根棒子,一家子的人代代相爭,唐湘昔在祖宗牌位前挨棍,一邊挨一邊想:自己忙活了這麼多年,窩囊至此,究竟何苦?
 
  棍子打在背肉上的聲音又悶又顯,還得全家見證,羅穎又氣又急:「我兒子都病了,你這麼打他……」
 
  唐湘罭:「他一認錯,我就停手。」
 
  可唐湘昔終歸沒認。
 
  寧背一身傷,中途他甚至笑起,瘋狂而病態,全部人悚然,他冷汗直流,咬著牙說:「媽,妳還記得我們一家,窩在廚房吃年夜飯的場景嗎?」
 
  羅穎一怔。
 
  「『人生吶!我不過為自己爭口氣,錯了嗎?錯了嗎?』」他複述台詞,問在場眾人:「我錯了嗎?」
 
  沒人答腔,獨獨唐湘芝站出來道:「你錯了。」
 
  唐湘昔瞪大眼,見他自小敬愛追隨的哥哥用一種……從未有過的無奈眼神瞅他。
 
  「誰都沒忘那段日子,所以才有天演跟唐藝,但比起那口氣,血緣兄弟更重要,你看看牌位,上上一輩相爭下場如此淒涼,難道你想重蹈覆轍?」
 
  沅字輩三人,一人已由家譜除名,濟字輩其中一人死於牢獄,唐湘芝不笨不蠢,前後推敲,自然曉得弟弟這般行為用意,他心痛至極,更對無辜受牽連的小九感到抱歉。
 
  他平時說話緩慢,此際卻鏗鏘有力:「管教弟弟不力,做哥哥的不可能沒責任,齊家治國,家都顧不住,更遑論管理公司?我自願退出決策小組的位置,往後唐家大小事,我放棄所有過問權力。」
 
  無人料到他會突然發表此般宣言,全場震驚,尤其唐湘昔,赤紅了眼大喊:「哥!」
 
  唐湘芝嘆氣,看著弟弟的眼神恢復從前柔度。「你不認錯,就要有人替你領錯,事情因我而起,那便由我了結。」
 
  唐湘昔雙唇顫抖,震撼無語。想從前每回他闖禍不認,哥哥總是當仁不讓,不是陪他一併受罰,就是替他攬去所有罰責,他怎忘了呢?
 
  唐湘芝朝弟弟安撫一笑,望著父母親說:「你們希望我仔細想想,我想透了,這麼多年,坦白講這口氣我也爭累了,我打算跟珊珊去瑞士,換個環境教育孩子,順道調養一下身體。」
 
  提及身體,沒人敢講什麼,眾人皆知唐湘芝體弱。唐湘罭沒再打,可唐湘昔頓刻頹然,整個人反倒癱軟下去,若為這樣結果,那他從頭至尾,究竟為了什麼?
 
  他看著母親盈淚、父親失落,姪子還小,不清狀況,可十年、二十年後,當他知曉今日之事,是否會恨他剝奪了他原本好好的起跑點?就像當年,他們……不,只他一人,那麼怨、那麼恨。
 
  唐湘昔伸手緊捉家棍,瞬然道:「我錯了。」
 
  沒人回應,他嘶吼:「我說我錯了啊!」
 
  他獅目噙淚,真真切切認了錯,可已無人在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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